如何看待「被利用」

奧托·德拉布雷 · 發表於 3 天前

窗外那場細雨落得恰到好處，將青磚瓦片洗出一層冷冽的清輝。我推開半扇窗，火爐上的茶水正沸，白汽氤氳了我的眼鏡片。

W 坐在對面，挑了挑燈芯，那火苗一跳，映在他清瘦的臉龐上。他忽然提起了多年前的一樁舊事，說那時我們在課堂上，先生訓誡我們：「為人處世，切不可教人利用了去，失了骨氣。」

我聽著，不禁失笑，低頭抿了一口苦澀中回甘的茶。

「W，」我放下茶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有些空落，「以前我們總覺得『被利用』這三個字，像是在乾淨的衣領上抹了一把煤灰，是極其卑賤、極其委屈的事。仿佛一旦成了別人的棋子，這靈魂便不再完整了。」

W 抬眼看我，眼神裡帶著點探尋：「難道不是嗎？那種算計，終究是失了真誠。」

「以前我也這麼想。」我推開窗，看著街上那業務在雨中奔波，車上坐著個西裝革履的主管。「可長大後，尤其是經歷了這幾年的浮沈，我倒生出一種怪論來。我覺得，『被利用』，其實是這世間對一個人最高、也最直白的認可。」

W 微微皺眉，不置可否。

我繼續道：「你看，這並非貶義。所謂『被利用』，其本質是『被需要』，是你的某種才幹、某種資源、甚至是你的某種性格，在別人的局裡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環。這難道不是價值的一種展現嗎？人最怕的，不是被人算計，而是當你想進這名利場、或是想為這世間做點什麼時，人家打量你半晌，卻發現你全然無用。那才是真正的悲哀，是連被提及的資格都沒有的荒涼。」

「你變得世故了。」W 笑了笑。

「不，是變得簡單了。」我搖搖頭，手指摩挲著微熱的瓷杯，「小時候我們被保護得太好，總覺得人與人之間該是純粹的詩，不該摻雜半點銅臭或利益。但現在我發現，最穩固、最體面的關係，往往就是這種簡單的利益交換。我予你所需的，你付我應得的，互為工具，卻也互為支撐。這比那些打著溫情旗號、實則暗自拉扯的糾葛，要乾淨得多。」

我回想起兒時，大人們總是把「利用」說得像洪水猛獸。可如今，若有人提著厚禮或誠意上門，說「這事非你不可」，我心底竟生出一種踏實的愉悅。

「你瞧，」我指著窗外那盞在風雨中搖曳的街燈，「它被黑夜利用來照亮前路，它被行人利用來辨別方向。這不叫委屈，這叫各司其職。若它沒了這份『被利用』的價值，它不過是一根生鏽的鐵柱子，不出三日，便會被這城市遺忘。」

W 沉默了良久，隨後也端起茶杯，隔著爐火與我輕輕一碰。

「所以，」他問，「你現在樂見這種簡單？」

「樂見之至。」我笑道，眼底閃過一絲清明，「在這紛亂的世道，能做一塊被人相中的基石，總好過做一粒隨風而逝的塵埃。我們在對方的利益裡，各得其所，這便是最大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