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命賦

奧托·德拉布雷

天地有常，而人事無常；日月有度，而窮達無度。富貴者未必長榮，困頓者未必終辱。今日屈居人下，明朝或立潮頭；昔年門可羅雀，他日或車馬盈庭。是故觀人，不可以一時之得失定其賢愚；論志，不可以一事之成敗斷其高下。

余生於世，既非蓬門白丁，亦非坐享餘蔭之紈絝。少承家業之庇，長識創守之艱。嘗見高臺起於累土，亦見盛名隳於一朝；見人乘時而顯，亦見勢去而親朋星散。乃知祖業可承，不可恃；名位可藉，不可倚；財貨可聚，不可驕。

先父所築者，吾之階也，非吾之功也；前人所遺者，吾之器也，非吾之名也。若不能自立，雖居廣廈，終為寄客；若能自強，縱處寒窯，亦有凌雲之氣。人之可貴，不在所受之厚，而在能否益其所受；不在所居之高，而在能否立其所居。

世人多言命數，余亦知時運之不可盡違。龍困淺灘，非無騰霄之志；鵬伏蒿蓬，未忘萬里之風。然天時未至，當潛鱗蓄勢；人事未合，當閉戶修身。不得志，不怨天地；未逢知己，不易其心。

蓋命有順逆，而志不可奪；時有早暮，而學不可廢。命者，天之所授；運者，勢之所移；立命者，人之所為也。知命者不妄進，立命者不自棄；審時者不躁，守志者不屈。

若夫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商賈逐時，百工趨用；財貨流於四海，利權交於萬端。有人恥言貨殖，以清高自文；有人唯利是逐，以貪婪自焚。

余則謂：財非不義也，取之無道乃不義；欲非皆惡也，縱之無節乃為惡。貧不足以成德，富不足以敗人。金帛在小人之手，可以賄權、害眾、亂法；在君子之手，可以興業、育才、濟困、成事。

故余求財，非徒欲肥甘滿案、車馬照路；乃欲進退由己，不為凍餒所迫；欲有任事之力，不使所愛無依；欲有所施濟，使同志得展其長，使所志不困於空言。財者，非人生之極，實行志之資也；若無德以御之，則反為其役矣。

世人每勸安分，余獨問曰：所安者何分耶？

若所謂安分，乃知止而不妄、守義而不欺，誠為善矣；若乃安於惰慢，囿於寡聞，屈於貧乏，畏於進取，則非安分，實自棄也。

今之世，財貨為勢，百業爭衡；不識其道，則為人所制；不察其變，則終身困於一隅。空談高志而不備其具，猶欲濟川而無舟楫；高論仁義而不能自立，猶欲援人而己陷淤泥。

故當先量己之才，察世之需，積學以為器，廣交以為津梁，行之以勤，守之以久。毋以一日之進為速，毋以一朝之退為窮。木之參天，起於微蘖；河之赴海，始於涓流。功不必驟成，惟不可中廢。

然行世之道，非獨在財，尤在於人。人非簿籍之名，眾非登高之梯。今日相逢者，或為旦夕之客，或為終身之友；或可與共利，未必可與同心；或不可與共事，反可與之論道。

故余交人，不欲飾辭以欺之，不欲假意以結之。同道者，執手偕行；異道者，敬而相別。任人觀其所長，不求其全；待人念其所善，不苛其失。人皆有短，責備則無人可用；人皆有長，善任則匹夫亦可成事。

眾業之興，不在一人獨明，而在群賢各盡其才；大事之成，不在上者獨強，而在後進皆能自立。為上者若惟恐下者勝己，則其業必衰；為師者若使後學終身仰己，則其道不傳。善為將者，不獨身先陷陣，亦能使部曲知所進退；善任眾者，不獨號令嚴明，亦能使眾人各成其器。

至若學問之道，浩若煙海。醫理可以察形神之變，商道可以觀取予之機，政事可以知群倫之爭，哲思可以究性命之本。余不願困於一術，亦不願博而無歸。學非以飾辭色、增虛名，乃所以辨真偽、審利害、明進退也。

學而不能辨是非，則卷帙徒盈；辨而不能措諸行，則智術無補；行而不敢任其成敗、受其所責，則所謂志者，皆虛言耳。

然余雖作是言，亦非心如止水、德無所蔽者也。

余亦有欲。見人顯達，未嘗不心動；聞人稱譽，未嘗不自喜。財利當前，雖知當取之有道，亦時有多求之念；名位可近，雖知不可倚恃，亦或有攀援之心。見同儕先進，或生躁意；見庸者居上，或有不平。口雖言從容，而心未必無競逐；外雖示曠達，而中未必盡忘得失。

余亦有驕。少有所知，便恐輕人之所不知；稍有所成，便恐鄙人之所未成。辭鋒既利，或以辯勝為能；眾人見重，或以己意為是。偶得一譽，心已昂然；乍遇一挫，意便怏怏。乃知驕不必形於顏色，有時潛伏於一句評人之語、一念自是之心。

余亦有孤。座中賓客雖眾，未必盡可傾心；往來酬答雖繁，夜深反覺形單。所思者遠，則知者益少；所負者重，則可言者益寡。有時眾中談笑，而心若獨行曠野；有時欲訴衷曲，環顧四座，竟不知語向何人。

余亦有懼。懼所謀不成，而負平生之志；懼所任非人，而傷相從之心；懼一朝勢去，昔日親近者皆轉身而去；懼承前人之業，不能光大，反使其名墜於吾手。又懼歲月暗移，壯志未酬而鬢已先白；懼平日高談立命，臨事之際，反為利害所奪。

此皆余心之蔽，非一言可以盡除，非一日可以盡化。故余常自戒曰：欲不可滅，當以義節之；驕不可縱，當以學抑之；孤不可怨，當以誠待之；懼不可避，當以行勝之。

見人之長，則省己之短；居人之上，則念己亦嘗居下；得意之時，預思失意之日；眾聲稱美，尤當獨坐自問。能自知其病，未必即為無病；然不自知其病，則終身無可救藥矣。

或問余曰：「人生何求？」

余曰：求有所成，而不為功名所役；求有所富，而不為財貨所奴；求人見知，而不以浮譽自欺；求居高位，而常念卑處之寒；求秉權柄，而不忘權勢之足以傷人。

居廟堂則念蒼生，處江湖則守本心；得意不輕故舊，失意不棄其身。使所學可以濟人，所言可以醒世，所營可以養眾，所立可以傳後，斯可矣。

嗟夫！人生百年，倏如白駒過隙。少年每謂來日方長，歲長方知寸陰可惜。昨日所憂，今日或已如煙；今日所爭，百年之後，皆委塵土。

然人雖終歸於寂，所為未必皆空。一言可以振一人，一念可以轉一生，一業可以活百家，一志可以傳數世。身可歿，而所及未必亡；名可泯，而所種之因未必絕。

故余不願醉生夢死，亦不願矯情苦節。當飲則飲，以酬風月；當行則行，毋待明朝。春日觀花，夏夜聽雨；與知己論天下之事，同友朋圖百年之業。

既知人生有苦，亦不拒其樂；既識世情冷暖，仍願以厚意待人。獨處則自守，居眾則不迷；受譽不狂，遭謗不亂。世或負我，而我不可負志；人或不知我，而我不可不自知。

倘一日風雲際會，得乘長風而上，當以所得還諸天下，不使富貴徒耀門閭；倘一日時運未濟，門庭蕭索，亦當整冠危坐，煮茗讀書，不向窮途低首。

蓋榮辱加身，不能增損吾之本真；成敗臨前，不能移奪吾之初志。然若有一日，吾果為名利所牽、為權勢所惑，則今日之言，皆足為明日之戒。作此文者，不敢自謂已至，惟願終身向之而已。

乃作歌曰：

天地悠悠何足懼，
男兒立世當自強。
莫因一敗疑前路，
休以微名傲四方。

財聚須知濟眾用，
位高更念庶民傷。
若問此生何所願，
不負初心不負光。

有酒且酬今日月，
有志當乘萬里風。
寒窯未必埋龍骨，
朱戶安能鎖困窮。

欲起時當繩以義，
驕生處每自思量。
孤懷未必無知己，
畏路仍須向遠方。

生不願為庸碌客，
歿猶願作引途烽。
縱使此身歸厚土，
所燃星火照長空。

故曰：知命而不認命，求財而不唯財，入世而不媚世，居高而不忘本。窮則修身蓄勢，達則興業濟人。

又當知：立志易，守志難；言道易，履道難；責人易，自勝難。余之所憂，不在世人不知我，而在吾不能勝吾心；不在功業未成，而在德不足以任其成。

此非自矜之辭，實為自警之書；非謂吾已至於斯，乃願畢生行於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