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evil Wears Prada》兩部曲中的女性主義與生存｜第五章

特莉休·萊奧

第五章｜真正改變的，不是 Runway，而是我們理解 Runway 的方式

寫到這裡，我開始重新思考一個問題。

《The Devil Wears Prada》真正留下來的是什麼？

二十年前，它被視為一部關於時尚產業的電影；二十年後，它卻仍然能夠引起不同世代觀眾的共鳴。原因或許不是因為精品、伸展台或 Runway，而是因為電影始終圍繞著一個沒有過時的命題：人究竟如何在一套早已存在的制度裡，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

第一次觀看《The Devil Wears Prada》時，很容易將 Miranda 視為最大的阻礙。

她嚴格、冷漠，對工作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也因此成為許多人心中的女魔頭。

然而，當第二集出現之後，再重新回頭看第一集，Miranda 的角色開始有了不同的意義。

她不是制度本身，她只是比其他人更早理解制度的人。

真正沒有改變的，其實是 Runway 所代表的那套價值觀。

電影裡從來沒有任何人明確規定 Emily 必須維持纖細的身材，也沒有任何人要求 Andy 一定要換上名牌服裝，更沒有任何一條公司規定寫著 Miranda 不可以脆弱、不可以犯錯。

然而，她們卻都朝著相同的方向努力。

Emily 相信唯有足夠瘦，才能站在巴黎時裝週的入口；Andy 相信唯有改變自己的外表，才能真正融入 Runway；Miranda 則相信，只要自己稍微鬆懈，就可能失去多年建立起來的權威。

這些選擇看起來都是出於個人意志。

但仔細回頭看，會發現她們其實都在回應同一套期待。

制度最有力量的地方，不是它制定了多少規則。

而是它慢慢讓人相信，那些規則原本就是自己的選擇。

因此，《The Devil Wears Prada》真正沒有反派。

電影裡沒有一個角色需要為所有問題負責，也沒有任何一位女性真正壓迫了另一位女性。

Miranda 並不是 Emily 焦慮的唯一原因；Emily 也不是 Andy 改變自己的原因；Andy 更沒有因為離開 Runway，就完全擺脫那個世界留下的影響。

她們都只是生活在同一套制度之中。

第一集如此，第二集依然如此。

這也是第二集最值得討論的地方。

如果第一集描寫的是女性如何努力走進權力中心，那麼第二集開始討論的，便是另一個更成熟的問題：當女性終於站上不同的位置之後，她們是否還需要活成同一種樣子？

Miranda 面對的是紙本媒體逐漸失去影響力的現實。

Andy 面對的是如何在累積多年經驗之後，依然保有自己的判斷。

Emily 不再只是等待機會的人，而是開始決定機會流向誰。

新加入的 Sasha Barnes，則代表另一種權力的可能。她沒有複製 Miranda 的領導方式，也沒有試圖取代 Miranda，而是以企業經營者的角色重新影響整個局勢。她的存在提醒觀眾，女性的影響力不需要只有一種樣貌，成功也不需要只有一條道路。

電影中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安排，是 Lady Gaga 的客串。

如果第一集代表的是紙本時尚雜誌仍然擁有絕對話語權的年代，那麼第二集所呈現的，則是一個流行文化、社群媒體、數位平台共同塑造審美與趨勢的世界。

Runway 不再是唯一的聲音，但新的 Runway 並沒有因此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

今天的 Runway，可能是一個演算法可能是一個社群平台、可能是一位擁有數百萬追蹤者的創作者、也可能是一套我們每天都在接收、卻很少察覺的價值標準。

因此，真正改變的，是制度呈現自己的方式。

回到現實生活，這樣的改變並不陌生。

二十年前，我們閱讀時尚雜誌，學習什麼叫做成功、什麼叫做美麗；今天，我們滑著社群媒體，在短短幾秒鐘內接收更多來自不同平台的期待。我們依然努力工作、管理自己的形象、追求理想的生活，只是那些告訴我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的聲音，比過去更多，也更加隱晦。

這也是為什麼，《The Devil Wears Prada》直到今天仍然具有討論價值。

它真正關心的是，一個人在追求成功的過程中，是否還有機會停下來思考：現在努力成為的樣子，究竟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還是某一套價值觀替自己決定的？

或許，這也是兩部電影最大的成長。

第一集讓觀眾看見制度，第二集開始理解制度。

而今天重新觀看這兩部作品的我們，或許終於開始學會與制度保持距離。

這並不代表拒絕工作、拒絕競爭，也不代表否定成功本身。

真正重要的是，在制度存在的情況下，我們是否仍然保有重新選擇的能力；在世界不斷定義「理想女性」的同時，我們是否仍然願意重新定義自己。

回頭看 Miranda、Andy、Emily 與 Sasha，她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成為二十歲時想像中的自己。

但她們的人生，也不能因此被視為失敗。

她們只是在人生不同的階段，不斷調整自己的方向，在工作與生活、理想與現實、自我期待與社會期待之間，一次又一次做出新的選擇。

也許《The Devil Wears Prada》真正留下來的是一種更成熟的理解。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在世界不斷定義我們的同時，仍然保有重新定義自己的勇氣。

二十年後，我們重新回到 Runway。

重新理解的，不只 Miranda、Andy 或 Emily。

我們終於開始理解，那些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規則，原來一直都存在。

而真正的成長，是在看見它們之後，依然能夠選擇，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