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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讀《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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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土魯斯伯爵
職位二等國民議會議員
兼職三等下諾曼第總督
兼職三等參贊資政
兼職萬盛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配偶
發表於 2025-3-23 21:36:58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我們都見過那樣的早晨——重壓於胸,身體沉於無形的重力,意識與皮膚的接縫處似乎出現裂隙。格里高爾·薩姆沙醒來時,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這個場景過於突兀,以至於不容遲疑地探問:「這究竟是夢境,抑或現實的變異?」而當我們讀完卡夫卡的《變形記》,才會恍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無關緊要。變形既已發生,那麼問題的核心便不在於其「是否可能」,而是「變形如何影響存在本身?」

卡夫卡筆下的變形,並非魔幻奇蹟,而是赤裸現實的鋪展。這場荒誕不經的變形,沒有神話的神聖性,也缺乏超自然的理由支持,它發生得如此自然而然,甚至無需解釋——因為它原本就不需要解釋。人類總試圖透過意義構築世界,將未知的現象歸納至熟悉的框架。但在卡夫卡的世界裡,邏輯的網絡破碎,變形即變形,本質即荒謬,世界自有其殘酷的內在規律,而非人類認知可以輕易觸及的真理。

一、存在的異化:生產機器與家族秩序的斷裂

格里高爾的變形,無疑是一場異化(Entfremdung)。但這種異化並非始於變形,而是在變形發生前已悄然展開。縱觀全書,變形前的格里高爾與變形後的格里高爾,唯一改變的,是他「不能再工作」這一事實。換句話說,他的價值,僅僅建立於「生產力」之上,而非「個體存在」本身。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談到,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導致的四種異化:人與自身的異化、人與勞動的異化、人與他人的異化、人與自然的異化,而格里高爾的悲劇,正是這四種異化的集中體現。在變形之前,他是一個過勞的推銷員,將自己的人生獻祭於機械性的勞動,以養活家庭。然而,當他失去勞動能力,他便立刻成為家庭的負擔,遭到逐步遺棄。他對家庭的貢獻,在他喪失「經濟價值」後,變成一紙過期的契約,不再為人提及。他並未因變形而變得異類,而是因為他的無用性而被排除於「人類」範疇之外。

家庭作為社會的最小單位,原本應是愛與關懷的堡壘,然而在《變形記》中,它更像是一個微縮的資本主義生產體系。格里高爾的父母和妹妹最初仍對他抱有憐憫,但當現實的壓力逼迫家庭成員重新適應勞動市場時,對他的同情也迅速消退。他變成了家庭的拖累,被遺忘於房間一隅,從一個賺錢的「人」退化為僅占據空間的「東西」。甚至連他的死,都像是一次必要的清理:「他死了,現在我們可以好好生活了。」家庭成員在他的屍體被清除後,迅速計劃起新的生活,如同他從未存在。

這正是異化的終極狀態:人不再是目的,而是手段,當這個手段失去作用時,他的存在便喪失了一切意義。

二、蟲的隱喻:從中世紀惡魔學到現代社會排除機制

格里高爾變成的「甲蟲」(Ungeziefer),其德文原意帶著「骯髒、應被驅除的生物」之意。這一點不禁讓人聯想到歷史上被污名化的族群——猶太人、窮人、社會邊緣人。這並非偶然,因為卡夫卡本身便出身於奧匈帝國時期的布拉格猶太人家庭,他的一生都處於文化、階級、身份的夾縫之中。

在中世紀,甲蟲、鼠疫、蝗災經常被視為「上帝的懲罰」,是一種與「罪」相連的象徵。而在納粹時期,德國的宣傳機器將猶太人比喻為「害蟲」,為種族滅絕提供了意識形態上的正當性。回望當代,這種「生物學式的去人化」仍在不斷上演,無論是對於移民、底層勞動者、精神病患者、性少數族群,社會仍然習慣於將某些人定義為「異類」,將他們逐出「人類共同體」。格里高爾的悲劇,便是這種去人化機制的極端版本——當一個人被視為「不再是人」時,他的價值與生命便無足輕重。

三、沉默的終局:消亡,或是自由?

當格里高爾的生命在寂靜中終結時,他沒有抗爭,沒有怒吼,甚至沒有留下遺言。他以一種極度安靜、被動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彷彿他早已內化了世界對他的判決。這種沉默,既是絕望的象徵,也是一種反抗的姿態——當世界要求他為自己的無用性而懊悔、懇求饒恕時,他選擇了無聲的退出。他的死亡,或許也是最後的自由,因為只有死亡,能讓他脫離這場不屬於自己的鬧劇。
當代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曾說:「他人即地獄。」《變形記》或許正是這句話的極致演繹:真正的變形,不在於格里高爾的身體,而在於他人的視線——他人在看待他的方式,才是決定他命運的真正力量。當人們拒絕將他視作人時,他便已死去,而他的蟲形之軀,只不過是這一結論的視覺化象徵罷了。

四、當我們看見「蟲」時,我們究竟看見了什麼?

當我們凝視格里高爾的甲蟲軀體時,我們是否也在某種程度上「凝視著自己?」這不僅是一個關於異化的故事,更是對社會秩序的深刻提問。當世界要求人們按照生產力與社會價值排序時,我們是否也曾將他人視為「不再是人」的存在?

卡夫卡的世界,殘酷而真實,因為它映照的並非奇幻,而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現實。人們總是相信自己是獨立的個體,但當某一天,自己失去價值、失去被社會認可的資格時,或許便會發現,原來自己也不過是社會機制中的另一隻甲蟲罷了。重新檢視自己看待他人的方式,才有重新檢視看待自己的方式。
朴樹散花,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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