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將《長日將盡》的結構設計成一次橫跨英國鄉間的旅程,但更是一場橫跨記憶、質疑與自我審判的心靈獨白。這種對「逝去時間」的回望,無法不讓人想起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普魯斯特筆下的馬塞爾在瑣碎記憶中尋找失落的自我,而史蒂文斯則在每一次對往昔的追述中,試圖解構自己的一生——然而,回憶並未帶來救贖,而是讓他更清晰地看見了錯過的代價。
「你是否快樂?」當史蒂文斯終於問出這個遲到了半生的問題時,肯頓小姐(Miss Kenton)眼中的淚光,是整部小說最沉重的句讀。此刻,讀者仿佛看見了費茲傑羅《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中,蓋茨比在燈塔綠光前伸出的手——那是對無法挽回的過去、無法實現的夢的徒然探求。蓋茨比無力跨越時間之河,而史蒂文斯則無法跨越自己親手築起的情感堤防。他們都將「某種信仰」奉為圭臬,卻在殘陽餘暉中,看見了自己已錯過的整個生命。
這種「缺席之聲」(the voice of absence),是一種由「未說之語」構築的弦外之音。石黑的文字,看似平實無華,實則每一句都如滴水穿石,直擊情感的深層。
四、存在的荒誕、倫理與餘暉下的醒悟:《存在與虛無》與《人間失格》的影子
史蒂文斯無疑是一位存在主義式的人物。他與沙特《存在與虛無》(L’Être et le Néant)中的羅坎坦一樣,陷在對「自我」與「自由」的根本質疑之中:
1.自由的矛盾:沙特認為人被「自由」所詛咒,而史蒂文斯卻將「選擇」交付給「職責」,在無聲的順從中放逐了自己的自由。
2.虛無的注視:沙特筆下的羅坎坦在存在的荒誕中感到作嘔,而史蒂文斯則在黃昏碼頭的回望中,對自己「未曾活過」的人生產生無聲的戰慄。
然而,石黑一雄終究不是歌德,他讓史蒂文斯在「無法回頭」的碼頭邊,仍能看見微光。雖然肯頓小姐已不再回來,雖然長日將盡,但在最後一頁,史蒂文斯卻輕聲說道:「Perhaps it is time to practice a little bantering with new people.」——或許,是時候學會如何好好說話了。
這一句看似微不足道,卻宛如《聖經》中的得救瞬間:「For in much wisdom is much grief: and he that increaseth knowledge increaseth sorrow.」(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加增知識,就加增憂傷。)然而,即便如此,人仍願意選擇去理解、去體驗、去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