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evil Wears Prada》兩部曲中的女性主義與生存｜第一章

特莉休·萊奧

第一章｜Runway 不是一本時尚雜誌，而是一套制度

電影開始十分鐘，Andy Sachs 第一次踏進 Runway 辦公室。

沒有任何反派登場，也沒有激烈的衝突。映入眼簾的是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響、剪裁精緻的套裝、步履飛快的編輯、永遠沒有停下來的電話，以及所有人在 Miranda Priestly 出現之前，便已經開始緊張起來的神情。

第一次觀看《The Devil Wears Prada》時，很容易把這一切理解成時尚產業的特殊文化。畢竟，這是一部發生在全球頂尖時尚雜誌的故事，而電影也花了大量篇幅描繪精品服飾、伸展台與設計師品牌。因此，我們自然會認為，Runway 只是時尚世界的縮影。

然而，當故事繼續發展，就會發現真正支配這個世界的是一套看不見的規則。

這套規則不會被寫進員工手冊，也沒有任何人明確說出口，但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必須遵守。你要永遠保持專業、永遠不能遲到、永遠知道老闆下一步需要什麼；你不能犯錯，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情緒化；你必須看起來從容、自信，而且彷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沒有人強迫她們這麼做，但所有人都相信，唯有如此，她們才有資格留在這裡。

Runway 因此不是只是一家公司，它是一個微型社會。它擁有自己的語言、價值觀、階級制度與生存法則。能夠理解這套規則的人，就能獲得機會；無法適應的人，就會被迅速淘汰。

Andy 初到 Runway 時，則是唯一一個拒絕接受這套規則的人。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藍色毛衣，對名牌毫無概念，也不理解同事們為何如此在意一雙鞋、一個包，或是一條腰帶。當 Emily 和其他同事因她的穿著投以輕蔑的目光時，Andy 的反應並不是羞愧，而是困惑。她相信，一個人的能力應該由工作表現決定，而不是由外表定義。

這也是許多觀眾第一次觀看電影時最容易產生共鳴的地方。

我們都曾經是 Andy，或者說，我們現在有許多人仍是一開始的Andy。

我們相信能力比形象重要，相信努力終究會被看見，也相信真正有才華的人，不需要透過服裝或品牌證明自己。然而，《The Devil Wears Prada》很快便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如果整個制度本身，就是透過外表、品味與文化資本來判斷一個人的價值，那麼「只要努力就好」這句話，是否依然成立？

電影最經典的「Cerulean Sweater」場景，正是在回答這個問題。

當 Andy 不以為然地看著兩條幾乎沒有差別的藍色腰帶時，Miranda 並沒有因為她不懂時尚而生氣。相反地，她冷靜地追溯一件天藍色毛衣如何從高級訂製時裝、設計師系列、品牌採購，再一路流向百貨公司的折扣區，最後出現在 Andy 的衣櫃裡。

那時，Miranda 談論的其實根本不只是一件毛衣。

她真正指出的是，一個人以為最自然、最自由的選擇，往往早已受到制度的影響。

我們總以為自己選擇了某種穿著、某種生活方式，甚至某種人生方向；然而，我們的審美、品味、成功的定義，以及「一個理想女性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想像，很多時候都不是憑空產生，而是在社會、媒體、教育與市場長期塑造下逐漸形成的。

因此，《The Devil Wears Prada》真正討論的，其實不是時尚，而是制度如何塑造人的價值觀。

而對女性而言，這套制度尤其複雜。

它期待女性擁有專業能力，卻同時要求她們維持完美的外貌；鼓勵女性追求成功，卻又對過於強勢的女性感到不安；讚揚女性獨立自主，卻依然用年齡、婚姻與外表衡量她們的價值。女性彷彿擁有愈來愈多的選擇，但每一個選擇背後，都伴隨著另一套新的期待。

Runway 並不是這套制度的創造者。

它只是把這套制度放大，讓所有原本隱而不見或人們視而不見的規則，都清楚地強烈地呈現在觀眾眼前。

也正因如此，《The Devil Wears Prada》才不只是一部關於時尚產業的電影。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現代社會如何透過工作、消費、美學與成功敘事，重新定義女性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當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觀看一部時尚電影時，其實電影早已開始討論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真正影響一個人的，往往不是眼前看得見的規則，而是那些早已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規則。

而 Runway，讓這些規則第一次變得如此清晰可見，顯現出了大多數人不想接受的事實。